悔改／靈魂的轉向：李斯特晚期鋼琴作品集（Metanoia: Franz Liszt Late Piano Works）

當鋼琴魔王脫下黑色長袍

年輕時的李斯特，是整個歐洲女性為之暈厥的搖滾巨星。他的指尖能砸斷琴弦，他在沙龍裡留下一地的狂喜與尖叫。

然而到了生命最後的二十年，這個曾經顛倒眾生的男人剪短了頭髮，穿上了天主教小修道士的黑色法衣。他獨自坐在羅馬的小修道院裡，窗外落著枯葉，琴台上沒有掌聲，只有一杯冷掉的黑咖啡，以及八十八個變得無比沉默的琴鍵。

阿芙蒂耶娃（Yulianna Avdeeva）這張名為《Metanoia》（希臘語：悔改、靈魂的深層轉向）的新專輯，正是走進了這位孤獨老人的靜默深淵。榮獲 BBC Music Magazine 當月最佳錄音推薦的這張作品，沒有任何炫耀性的琶音，只有一塊塊在灰白色晨光中冷卻的火山岩。

《灰色烏雲》與《無調性小品》：敲響二十世紀的喪鐘

很多人不知道，早在荀白克提出十二音列的三十年前，李斯特就在鍵盤上寫下了人類第一首「無調性」音樂。

在〈灰色烏雲〉（Nuages gris）裡，阿芙蒂耶娃的觸鍵慢得令人發慌。增四度與減五度的不和諧音符一個個懸掛在空中，不解決、不妥協，像威尼斯運河冬天漂浮的黑棺材。

那不是傳統浪漫派的優雅哀怨，那是靈魂在凝視自己的虛無。阿芙蒂耶娃身為蕭邦大賽首獎得主，最令人敬佩的正是她那份近乎冷酷的克制——她不給聽眾任何廉價的安慰，她逼你跟著李斯特一起坐在無邊的長夜裡。

走過虛空，靈魂終將回頭

但在著名的《B小調鋼琴奏鳴曲》與聖歌改編曲中，那簇微弱的火苗又奇蹟般亮了起來。

最後一個低音和弦消散在空間裡時，你彷彿聽見那個老神父在胸口劃下的最後一個十字。繁華會老去，讚美會煙消雲散，但當你把一切虛榮撕碎之後，剩下的那個聲音，才是真正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