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lack Mozart（Batiste Piano Series, Vol. 2）

莫札特從來不是「正經人」

我小時候學鋼琴，老師把莫札特擺在神桌上。

音要乾淨、裝飾音要優雅、絕對不能亂加東西。K. 545 第一樂章那個「do-mi-sol-mi」，全台灣每個琴房都長同一個樣子，規矩得像穿制服排路隊。

可是你知道嗎？莫札特本人根本是個愛即興、愛開玩笑、動不動就在音樂裡惡作劇的人。他的裝飾音本來就是留白給演奏者現場發揮的，他的變奏曲本來就是拿別人的歌來「玩」的。

瓊·巴蒂斯特（Jon Batiste）這張《Black Mozart》做的事，說穿了只有一句話：把莫札特從神桌上請下來，帶他去紐奧良的酒吧喝一杯。

一天之內錄完的對話

這是「Batiste Piano Series」的第二集。第一集是 2024 年的《Beethoven Blues》，這次輪到莫札特。

十首曲子，三十五分鐘，全部鋼琴獨奏。巴蒂斯特說，他錄貝多芬時已經彈了半輩子，熟到閉著眼睛都行；但莫札特是他第一次真正走進去——進錄音室那天，他把譜攤開，彈一遍主題，然後直接即興回應，一天之內把整張專輯錄完。

開場的〈Facile-Batiste〉拿 K. 545 的第一樂章開刀：前幾秒你還認得那個「do-mi-sol-mi」，下一秒它就滑進了藍調的彎音裡，維也納的客廳瞬間變成 1920 年代的美國南方。

小星星的兩種人生

我最喜歡的是〈Shine〉和〈Twinkle〉這對雙胞胎。

它們都來自同一首歌——莫札特根據法國民謠寫的十二段變奏曲 K. 265，也就是全世界都會唱的小星星。巴蒂斯特讓同一條旋律過了兩種人生：一個發光，一個眨眼，一個在白天，一個在深夜。

而〈Country Zart〉更大膽：它把《費加洛婚禮》序曲接上了黑人鄉村音樂（Black country）的強勁脈動。歌劇院的吊燈還沒晃完，你人已經在公路上了。

為什麼叫 Black Mozart

這個標題一定會有人皺眉。但巴蒂斯特講得很坦白：他十幾歲時在紐奧良，白天參加古典鋼琴比賽，晚上泡爵士俱樂部，直到在堂兄的樂隊裡聽到爵士單簧管大師 Alvin Batiste 把一首莫札特旋律吹成十二小節藍調，他才明白——莫札特從來不屬於某一種膚色或某一個階級。

他說偉大的古典正典——莫札特、貝多芬、蕭邦、巴哈——已經到了該被「更新」的時候了。不是不敬，恰恰是因為敬，才要讓後世所有的音樂傳統都跟它對話：藍調有話要說，爵士有話要說，福音有話要說。

專輯結尾的〈Gospel Andante〉就是這個信念的句點：行板的速度，福音的和聲，像教堂散場時人們還捨不得走，站在門口多唱了一段。

順帶一提：他今年夏天發了三張

2026 年 8 月 14 日同一天，巴蒂斯特其實一口氣發了三張鋼琴系列專輯：這張《Black Mozart》（Vol. 2，Decca），加上兩張向塞隆尼斯·孟克致敬的《Monk Meditations》（Vol. 3）與《Monk Movements》（Vol. 4，皆為 Verve）。

一個人，一架鋼琴，一天之內跟莫札特聊完天，轉身再跟孟克聊天。這種體力，我只能說：八座葛萊美不是白拿的。

台灣樂迷的小確幸

今年 5 月 31 日，巴蒂斯特才剛在高雄衛武營開完他生平第一場台灣獨奏會。如果你當時在場，聽過他現場即興的魔力，這張專輯就是把那一晚裝進口袋的方法。

如果沒去成，也沒關係。按下播放鍵，莫札特就在你家客廳跟紐奧良相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