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hoto: Sony MusicSix Evolutions — Bach: Cello Suites
給自己六十年的禮物
馬友友在四歲那年學了八個音。
不是交響曲,不是協奏曲——是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號,G 大調,BWV 1007,前奏曲。八個音。從那八個音開始,他走了六十年。
第三次,也是最後一次
2018 年,六十二歲的馬友友走進錄音室,第三度錄製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全集。
第一次是 1983 年,二十七歲,意氣風發。第二次是 1997 年,四十二歲,人生轉折。第三次,六十二歲——他說這是他的最後一次。
我不太相信「最後一次」這種話。音樂家說的最後一次,往往只是下一場的鋪墊。但當你反覆聽這套錄音——特別是第五號組曲的薩拉邦德——你會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說。
G 大調前奏曲,像我小時候聽的那樣
第一號組曲的前奏曲,我聽過無數版本。卡薩爾斯的粗礪、史塔克的嚴謹、羅斯托波維奇的深情——每一位大師都在這四分鐘裡留下了自己的印記。
但馬友友的版本不太一樣。他的琴聲不是從弦上拉出來的,更像是從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——也許是記憶——浮上來的。它的速度不急不緩,每個音符之間有足夠的空間讓你呼吸。那感覺不像是一個人在演奏,更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。
薩拉邦德,舞給自己的舞
如果你沒有時間聽完整套六首組曲——儘管你應該——至少聽第五號 C 小調的薩拉邦德。
那是最慢的慢板。只有大提琴一個人的聲音,沒有和聲,沒有伴奏,連雙音都幾乎沒有。就是一條單旋律線,像一根走鋼索的線,在那個調性複雜的 C 小調裡顫顫巍巍地前進。
我聽這首薩拉邦德的時候,總是想起馬友友 2020 年在台北的那場音樂會。
那一年的十一月,世界上大部分音樂廳都還空著。馬友友從紐約飛來台北,隔離了七天,走上了北流的舞台。台下四千個戴著口罩的人——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只是靜靜地讓眼淚流下來,口罩濕了一片。
他那天拉了完整的第一號、第五號、第六號組曲。中間還拉了趙季平的《草原之夏》和喬治·克倫姆的大提琴奏鳴曲。但我記得最清楚的是第五號的薩拉邦德——因為現場沒有人咳嗽,沒有人翻節目單,沒有人動。一千多人在黑暗中一起屏住呼吸。
巴哈,不是用來理解的
馬友友說過一句話,我一直記著:「你永遠無法用同一種方式去理解巴哈,因為你永遠不是同一個人。」
這是這套錄音最動人的地方。它不只記錄了六十二歲的馬友友如何拉巴哈,也記錄了每一個聽者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如何聽巴哈。
我四歲的時候不懂這些。我猜馬友友四歲的時候也不懂。但六十年的時間會教會你一些事情。或者說,巴哈會教會你一些事情。
這張 CD 現在在我的音響裡轉著。第六號組曲的吉格舞曲正要開始——D 大調,明亮的、歡快的、像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那種聲音。我按下重複播放,打算再聽一遍。
版本比較
若想進一步探索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不同演繹,可比較以下版本:卡薩爾斯(EMI / Naxos,1936–1939)的開創性錄音、史塔克(RCA / Mercury,1990–1992)的結構清晰的詮釋、以及羅斯托波維奇(EMI,1995)的情感濃烈版本。馬友友本人的 1983 年「重返奔放年代」錄音則展現了年輕時代截然不同的活力與速度。
演出者介紹
法裔華人(1955–),四歲開始學琴,先後就讀茱莉亞學院與哈佛大學。獲頒十九座葛萊美獎、聯合國和平大使、絲路計畫創辦人。被譽為當代最偉大的大提琴家之一。
作曲家介紹
德國巴洛克作曲家(1685–1750),被譽為西方音樂之父。六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(BWV 1007–1012)乃大提琴文獻之舊約聖經。
來台演出紀錄
馬友友多次來台演出:2018 年啟動《巴赫計畫》將台北列為亞洲重要站點;2020 年 11 月在台北流行音樂中心舉行疫情後全球首場現場音樂會,隨後與鋼琴家凱瑟琳·史托特在台南、台中、高雄、台北巡演;2022 年再度來台;2025 年 9 月 22 日在台北國家音樂廳舉行獨奏會,演出巴哈無伴奏組曲選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