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ndel's Italians（韓德爾的義大利人：閹伶歌手在倫敦神劇）

沒有義大利人，就沒有韓德爾的神劇

這句話聽起來像挑釁，但這張專輯就是要用二十一首曲子證明它是真的。

我們都知道韓德爾後半生在倫敦寫英文神劇：《彌賽亞》《參孫》《狄奧多拉》。但很少人問：這些英文神劇，是誰唱紅的？答案是一群義大利人——更精確地說，是一群閹伶歌手（castrati）。

1720 年代，韓德爾把當時歐洲最紅的閹伶 Senesino 請到倫敦，兩人合作到 1733 年。《以斯帖》《底波拉》這些早期英文神劇，某種程度上就是為了讓 Senesino 有英文歌可唱而寫的——籌錢蓋歌劇院之餘，順便開創了一個新體裁。

閹伶是什麼？先把尷尬講清楚

閹伶歌手是音樂史上最黑暗也最輝煌的一頁：男童在變聲前接受手術，終身保有童聲的音域與成年男性的肺活量，唱出的聲音既非男也非女，美到令人起雞皮疙瘩，代價是整個人生。

今天當然不可能再有閹伶，所以這些角色由假聲男高音（countertenor）來唱。卡洛·維斯托利 1987 年生於義大利盧戈，2007 年才開始學假聲男高音，2015 年從威廉·克里斯蒂的「聲音花園」（Le Jardin des Voix）畢業——那是全世界假聲男高音的少林寺。

他的聲音不走「仙氣」路線，而是醇厚、結實，帶著義大利人特有的戲劇 urgency。聽他唱，你會相信三百年前那些閹伶站在舞台上時，台下的人為什麼會瘋。

首次錄音的義大利文版

這張專輯最讓學者興奮的不是名曲，而是一批「第一次被錄下來」的義大利文版。

怎麼回事呢？當年有些神劇角色寫給義大利閹伶，韓德爾會把英文歌詞翻成義大利文讓他們唱得順口。比如《掃羅》裡大衛的角色，給 Andreoni（1738–41 年間在倫敦）唱的就是義大利文版〈Di Jonathan〉；《亞他利雅》給 Carestini 的是義大利文版；1750–51 年修訂《彌賽亞》與《伯沙撒》時，Guadagni 唱的也是特別版。

這些版本的手稿躺在圖書館裡幾百年，沒人理。艾姆跟她的阿斯特雷合奏團把老譜翻出來，一首一首錄成唱片。二十一軌，一張 CD，裡面有一半是世界首次錄音。

《狄奧多拉》的二重唱：全碟最美三分鐘

如果只能選一軌，我選《狄奧多拉》的二重唱〈To thee, thou glorious son of worth〉，維斯托利跟女高音 Giulia Semenzato 合唱。

《狄奧多拉》是韓德爾自己最喜歡的神劇，首演時卻慘敗——觀眾寧可去看隔壁的娛樂節目。三百年後，這首二重唱聽起來像早就該紅的歌：兩個聲音互相纏繞，越纏越緊，最後分不清誰是誰，像兩個人決定一起殉道，殉的還是愛情。

指揮自己彈管風琴的女人

艾曼紐·艾姆 1962 年生於巴黎，大鍵琴家出身，2000 年在里爾創了阿斯特雷合奏團，2004 年起就是里爾歌劇院的駐團。這張專輯裡她一邊指揮一邊彈管風琴——巴洛克時代本來就是這樣，指揮就是從鍵盤前面帶的。

她帶的韓德爾有一種「現場感」：速度不趕，裝飾音不大，但每個樂句都像在說話。聽完你會覺得，韓德爾不是博物館裡的作曲家，是個每天要面對票房、歌手、贊助人的劇院老闆——跟今天的百老匯製作人沒兩樣。

十二月的《彌賽亞》

阿斯特雷合奏團今年 12 月要帶《彌賽亞》巡演：Utrecht、巴黎、里昂、巴塞隆納、馬德里，一路唱到洛杉磯迪士尼音樂廳；2027 年 3 月還要去薩爾茲堡復活節音樂節。台灣站目前沒有，但許願池永遠開著。

維斯托利 9 月 10 日跟 12 日還在紐約有獨唱會（鋼琴合作是 Zappa——不是那個 Zappa，別想太多）。

三百年前的閹伶把命運唱成傳奇，今天的假聲男高音把傳奇唱回人間。這張專輯，就是那座橋。